岐黄出海：中医从近代风雨到走向世界
「从「废止中医」风波到 WHO 承认——百年中医的命运与重生」
「上医医国,中医医人,下医医病。」
——唐·孙思邈《备急千金要方·论诊候》
很多人以为,中医只是「老古董」—— 是博物馆里的针、是灶台旁的草药、是祖父辈的偏方。
然而,事实远非如此。
从 16 世纪末利玛窦在《利玛窦中国札记》中向欧洲描述中医脉诊, 到 17 世纪波兰耶稣会士卜弥格在维也纳出版《中国植物志》; 从 1929 年「废止中医」风波差点让中医在故土断根, 到 2015 年屠呦呦以葛洪《肘后备急方》启发而得的青蒿素登上诺贝尔奖台; 再到 2019 年WHO 通过 ICD-11、2022 年UNESCO 将「中国传统医药」 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——
岐黄之术,从风雨飘摇中走来,正从容地走向世界。
一、明清之际:中医「西传」的开端
📜 1. 利玛窦与《利玛窦中国札记》(1615)
利玛窦(Matteo Ricci,1552-1610),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,1582 年抵华。 他在华 28 年,精研汉语、著书立说。
其遗著《利玛窦中国札记》(De Christiana Expeditione apud Sinas), 由金尼阁(Nicolas Trigault)整理后于 1615 年在德国奥格斯堡出版, 后由何高济、王遵仲、李申译为中文,中华书局 1983 年出版。
书中,利玛窦以「旁观者」的惊叹, 首次向欧洲系统介绍了中医的脉诊、药物、舌诊:
「中国人对许多事物都极有研究,特别是关于医生们所谈的脉理。 他们借脉理来辨别人体内各种机能的状态,其细致与精微令人叹为观止。」
这是西方人最早对中医脉学的有字记载之一。 利玛窦并未否定中医,而是带着尊重的笔触,记录了他所看到的中国医学。
出处:利玛窦《利玛窦中国札记》第一卷第十章,何高济等译,中华书局,1983 年。
📖 2. 卜弥格与《中国植物志》Flora Sinensis(1656)
卜弥格(Michel Boym,1612-1659),波兰耶稣会传教士, 南明朝廷的「大秦景教碑研究者」,也是最早将中药介绍给欧洲的西方人。
他于 1656 年在维也纳出版的《中国植物志》 (Flora Sinensis,维也纳,1656 年), 是欧洲历史上第一本系统介绍中国植物与药物的著作—— 书中描绘了大黄、桂皮、荔枝、藕、灵芝、茯苓、麝香等二十余种中国药物, 并配有木刻插图。
这是中医本草学第一次以近代植物学形态呈现在欧洲人面前, 为后世林奈(Carl Linnaeus)等人所引用。
出处:Flora Sinensis, Michel Boym, Vienna, 1656; 参见:爱德华·卡伊丹斯基《中国皇朝的使臣:卜弥格》,大象出版社。
🌍 3. 杜赫德与《中华帝国全志》(1735)
杜赫德(Jean-Baptiste Du Halde,1674-1743),法国耶稣会士, 整理耶稣会档案,于 1735 年在巴黎出版四卷本《中华帝国全志》 (Description de la Chine)。
其中收录了大量关于中医脉学、针灸、本草、医案的译介。 此书影响伏尔泰(Voltaire)、孟德斯鸠等启蒙思想家, 让欧洲启蒙时代第一次较系统地看到了中国医学。
🩺 4. 针刺术 19 世纪在欧洲风行
19 世纪初,针刺术(Acupuncture)经由法国传教士 路易·白晋、皮埃尔·苏里等人引入欧洲医学界。 1810 年前后,法国医生开始在临床上尝试针刺镇痛。 1822 年,英国医生约翰·丘吉尔(James Morss Churchill) 出版 A Treatise on Acupunturation, 将针刺系统介绍给英语世界。
一根银针,从此横跨重洋,在欧洲生根。
二、近代:风雨飘摇的中医(1840-1949)
鸦片战争之后,西医大规模随传教士、医院、医学院涌入中国。 中医,第一次遇到了真正意义上的「对手」。
⚔️ 1. 中西医汇通学派——「求同存异」的智慧
面对西医的冲击,清代末年至民国年间,一批中医先贤选择「不排他」, 试图汇通中西、取长补短。这便是「中西医汇通学派」。
🤝 唐宗海(1847-1897)
四川人,著 《中西汇通医经精义》(1892 年刊行)—— 这是中国第一部明确以「中西医汇通」为目的的医学专著。 唐氏主张:「不存疆域异同之见,但求折衷归于一是。」
🤝 朱沛文(约 19 世纪中后期)
广东人,著 《华洋脏象约纂》(1892 年刊行), 将《黄帝内经》之脏腑与西医解剖学逐条对照, 是中国第一本系统比较中西医脏腑的著作。
🤝 恽铁樵(1878-1935)
江苏人,著 《群经见智录》(1922 年)、 《伤寒论研究》。 他提出「中医有实效,当从实效求其所以然」, 驳斥「中医不科学」的简单否定。
🤝 张锡纯(1860-1933)
河北人,著 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 三期三十卷, 是汇通派最完整、最具实践价值的临床巨著。 其自创「阿司匹林石膏汤」(西药阿司匹林 + 中药石膏同用), 被视为中西医结合用药的早期典范。
「衷中者,根本也;参西者,辅助也。」 ——张锡纯
出处: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,张锡纯著,河北人民出版社,1957 年重订本。
📊 四大汇通医家对比
| 医家 | 生卒 | 代表作 | 核心主张 |
|---|---|---|---|
| 唐宗海 | 1847-1897 | 《中西汇通医经精义》 | 「不存疆域异同之见」 |
| 朱沛文 | 19 世纪 | 《华洋脏象约纂》 | 中西脏腑逐条对照 |
| 恽铁樵 | 1878-1935 | 《群经见智录》 | 「以实效求其所以然」 |
| 张锡纯 | 1860-1933 | 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 | 「衷中参西,临床为本」 |
出处:各书原版及中华书局、上海科技出版社近代点校本。
🔥 2. 「废止中医」风波(1912 & 1929)
近代中医,所受最大之劫,是两次「制度性」废止危机。
⚠️ 第一次:1912 年「漏列中医案」
1912 年,北洋政府颁布《中华民国教育新法令》, 将中医药排除在大学教育体系之外—— 这就是著名的「漏列中医案」。
此事引发中医界第一次全国请愿, 神州中医学会、医学会等团体联名上书教育部, 最终迫使北洋政府未将「废止」二字落字, 但中医进入官方教育体系的努力失败。
🔥 第二次:1929 年「废止旧医案」
1929 年 2 月, 国民政府中央卫生委员会召开第一届会议, 时任委员余云岫(余岩,1879-1954)提出 「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」, 主张用 50 年时间逐步消灭中医。
该提案若获通过,中医将再无立足之地。
🚩 「三一七」国医大示威
消息传出,举国哗然。 1929 年 3 月 17 日, 全国 17 个省、242 个中医团体、381 名代表齐聚上海, 召开「全国医药团体代表大会」, 推选谢观、陆渊雷、恽铁樵等为代表赴南京请愿。 会后,定 3 月 17 日为「国医节」。
经激烈抗争,该提案最终未被通过。 但中医的合法地位、办学权、考试权, 仍在之后多年处于风雨飘摇之中。
出处:《医界春秋》(1926-1937,张赞臣主编)第 34-39 期; 邓铁涛主编《中国医学通史·近代卷》,人民卫生出版社,2000 年。
一门医学,在故土被定为「旧医」——这是何等荒唐,也是何等悲壮。
三、新中国:中医的「凤凰涅槃」(1949 至今)
🌟 1. 1949 年后:「中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」
1949 年后,中医的命运被根本性扭转。
「中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,应当努力发掘,加以提高。」
——毛泽东,1958 年 10 月 11 日对卫生部党组《关于组织西医离职学习 中医班总结报告》的批示
- 1950 年:第一届全国卫生工作会议确立「团结中西医」方针
- 1956 年:北京中医学院、上海中医学院、 广州中医学院、成都中医学院相继成立, 中医第一次进入现代高等教育体系
- 「中西医结合」 成为国家卫生工作的基本方针之一
出处: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档案;《中国医学通史·现代卷》, 人民卫生出版社,2000 年。
🏆 2. 屠呦呦与青蒿素(2015 年诺贝尔奖)
屠呦呦(1930-),浙江宁波人,中国中医科学院研究员, 2015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, 中国首位在自然科学领域获得诺贝尔奖的本土科学家。
其获奖的灵感,来自 1700 年前的一本中医古籍——
「青蒿一握,以水二升渍,绞取汁尽服之。」
——东晋·葛洪《肘后备急方·治寒热诸疟方》(约公元 340 年)
1969 年,屠呦呦被任命为「523 项目」(抗疟新药研究)的组长。 她从《肘后备急方》「渍」(冷水浸泡)而非「煎」(高温煮)得到启发, 1971 年成功提取青蒿素; 1972 年完成临床验证。
青蒿素类药物拯救了全球数百万疟疾患者, 世卫组织(WHO)将其列为「21 世纪治疗疟疾的首选药物」。
出处:屠呦呦《青蒿素——中国传统医药献给世界的一份礼物》, 《自然》(Nature)2011 年专文;诺贝尔奖官网 2015 年公告。
这是中医药对世界医学最伟大的一次贡献。
📚 3. WHO 承认:ICD-11 纳入传统医学(2019)
2019 年 5 月 25 日,第 72 届世界卫生大会在日内瓦通过 《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版》(ICD-11)。
这是 ICD 诞生 100 余年来,首次将「传统医学」纳入其中—— ICD-11 第 26 章专设「传统医学病证」(Traditional Medicine Conditions), 收录 150 条传统医学病名, 涵盖中医、针灸、阿育吠陀等体系。
「ICD-11 enables, for the first time, the counting of traditional medicine services and encounters」(ICD-11 首次使统计传统医学 服务成为可能)——WHO 官网。
ICD-11 于 2022 年 1 月 1 日正式生效。
出处:WHO《ICD-11 简介与第 26 章》; 世界卫生大会第 72 届会议决议 WHA72.15(2019 年 5 月)。
🏛️ 4. UNESCO 名录:中国传统医药(2022)
2022 年 11 月 28 日 - 12 月 3 日,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(UNESCO)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 第 17 届会议在摩洛哥拉巴特召开。
会议将「中国传统医药」(Traditional Medicine of China) 正式列入《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》。
这是中国第 43 个入选 UNESCO 名录的非物质文化遗产, 也是中医药在国际层面获得的最高规格文化身份确认。
出处:UNESCO ICH 官网 ich.unesco.org, 编号 01965,Traditional medicine of China,Inscribed 2022。
📜 五大历史时刻(1949-2022)
| 年份 | 事件 | 意义 |
|---|---|---|
| 1958 | 毛主席「宝库」批示 | 中医复兴的政治基石 |
| 1956 | 四所中医学院成立 | 中医进入现代高等教育 |
| 2015 | 屠呦呦获诺贝尔奖 | 中医药对世界医学的重大贡献 |
| 2019 | WHO 通过 ICD-11 | 传统医学首次进入国际疾病分类 |
| 2022 | UNESCO 列入非遗名录 | 中医药获国际文化身份承认 |
出处:详见上节各条引文。
四、中医在海外:走向世界
「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。」 ——《史记·李将军列传》
🏯 1. 日本:汉方医学
中医自隋唐传入日本,经本土化形成「汉方医学」(Kanpō)。
- 148 种汉方制剂被纳入日本医保(厚生劳动省《汉方制剂医药品基准》)
- 长期使用汉方药者达数百万之众
- 1976 年:「日本东洋医学会」成立,后改组为「日本汉方医学会」
- 2012 年:「日本中医学会」成立,与汉方医学会并存
出处:日本厚生劳动省《汉方制剂医药品基准》;矢数道明《汉方医学史》。
🌏 2. 韩国:韩医
中医传入朝鲜半岛后形成「韩医」(한의학)。 韩国现有 11 所韩医科大学(2010 年代后期统计), 「韩医」为韩国法定医疗体系的一部分,与西医并行。
🩺 3. 欧美:从排斥到承认
🇺🇸 美国:针灸合法化(1970s-1997)
- 1971 年:记者詹姆斯·罗斯顿(James Reston) 在《纽约时报》刊登亲历针灸术后镇痛的文章,引发美国公众关注
- 1973 年:内华达州率先承认针灸合法化
- 1997 年 11 月: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(NIH) 召开针灸共识声明(NIH Consensus Statement)大会, 正式承认针灸对若干病症的疗效—— 这是美国官方第一次为针灸背书
- 至今,全美 50 个州均承认针灸,中医诊所遍布纽约、旧金山、 洛杉矶等主要城市
出处:NIH Office of Alternative Medicine, Acupuncture Consensus Statement, 1997。
🇪🇺 欧洲:从法国到英国
- 法国:欧洲最早接受针灸的国家,1820 年代已在医院试用
- 英国:2016 年通过《传统草药产品条例》
- 德国:2015 年起,部分针灸治疗纳入医保
🌍 4. 全球版图:180 多个国家和地区
据世界卫生组织公开数据, 中医药已传播至 180 多个国家和地区, 全球使用过中医药的人数达数十亿。
出处:WHO 传统医学战略 2014-2023、2019-2023,who.int。
五、岐黄书房为何写此文
「不知来路,不成去路。」
写这篇长文,不是怀古, 而是让每一个读到此处的您知道三件事——
🌱 1. 中医不是「老古董」
中医,是一个仍在被研究、被证实、被世界接纳的活的医学体系。 从 1656 年《中国植物志》在维也纳诞生, 到 2015 年青蒿素在斯德哥尔摩获诺奖, 到 2019 年 ICD-11 在日内瓦通过——
中医,从未停止「出海」,也从未停止「长大」。
🌏 2. 中医是中华文化软实力的重要组成
中医,不是孤立的「医学」,它是 天文、地理、气象、物候、哲学、伦理的综合体—— 它承载着「天人合一」「阴阳和合」「因人制宜」的东方思维, 是中华文明对世界的独特贡献。
🪶 3. 岐黄书房:有据可查的「诚」
岐黄书房站内的每一篇内容——
- 古籍引文,必标《XX·XX》
- 现代数据,必标机构与文献
- 争议内容,必标「一说」「据载」
我们不做自吹自擂的「神医」,只做有据可查的「文化翻译」。
六、岐黄出海的「五重门」
如果把中医「出海」的过程比作一艘船的远航, 那么它必须穿越五重门——
🚪 第一重门:语言之门(16-18 世纪)
从利玛窦、卜弥格、杜赫德,到 19 世纪的传教士医生—— 把中文医书,译为拉丁文、法文、英文。
🚪 第二重门:学理之门(19 世纪)
从解剖学、生理学、药理学—— 在现代科学框架下,重新解读「气血」「经络」「阴阳」。
🚪 第三重门:制度之门(20-21 世纪)
从废止中医风波,到中医学院建立,到 WHO 承认—— 让中医成为「合法的医学」,而不是「民间经验」。
🚪 第四重门:实证之门(20-21 世纪)
从青蒿素到针灸循证—— 用现代随机对照试验(RCT)证明疗效。
🚪 第五重门:文化之门(21 世纪)
从 ICD-11 到 UNESCO 名录—— 让中医以「医学+文化」的双重身份,登上世界舞台。
「岐黄之道,既古亦今;既中亦西;既身亦心;既术亦道。」
结语
「大医精诚。」
——唐·孙思邈《备急千金要方·大医精诚》
一百年前, 余云岫们想让中医在中国断根; 一百年后, 中医走进了 WHO 的《国际疾病分类》, 走进了 UNESCO 的「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」。
一百年, 中医没有被打倒, 也没有固步自封—— 它在风雨中学会与西医并存, 在质疑中接受现代科学的检验, 在开放中走向世界。
这是东方文明的韧性, 是「岐黄之术」的胜利, 更是一代代中医人、西医人、文化人、患者共同托举的结果。
📜 岐黄出海,百年风华; 🌏 岐黄出海,正值当下; 🌱 岐黄出海,来日方长。
愿每一个读到此处的您—— 知道中医不止是「老古董」, 知道中医正在被世界看见, 知道您与这门千年古医学的缘分,远未结束。
「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」 ——战国·屈原《离骚》
岐黄书房,与您一起,继续问药、问道、问苍生。